第 2 章:达特茅斯之夏:人工智能的诞生
本章问题:人工智能为什么会成为一个独立研究领域?
2.1 一个夏天,一个新名字
1956 年夏天,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小镇。一群年轻的研究者聚在达特茅斯学院,带着战后科学时代特有的乐观。他们不是来讨论一门已经成熟的学科,而是来给一个尚未成形的梦想命名。
他们相信,机器不应该只会计算数字。机器也许可以学习,可以推理,可以使用语言,可以形成概念,可以解决那些过去被认为只有人类才能解决的问题。
这次会议后来被称为"达特茅斯会议",常被视为人工智能作为一个研究领域正式诞生的时刻。
但真正重要的,不只是几位科学家开了一场会。真正重要的是,他们给一个野心勃勃的想法起了一个名字:Artificial Intelligence——人工智能。
名字很重要。在一个领域被命名之前,相关想法散落在数学、逻辑、神经科学、控制论、心理学和工程学之中。有人研究自动机,有人研究神经元模型,有人研究博弈,有人研究计算机程序——它们像许多尚未连成星座的星星。而"人工智能"这个名字,把这些星星连在了一起。
从此以后,人们可以说:我们研究的是同一个大问题——
能不能让机器表现出通常需要人类智能才能完成的能力?
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问题。当时计算机笨重、昂贵、缓慢,没有互联网,没有海量数据,没有 GPU。但早期 AI 研究者缺少的是机器,不缺的是想象力。
2.2 为什么是 1956 年
一个领域的诞生,通常不是因为某一天突然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想法,而是很多条件终于凑到了一起。
第一,计算机已经出现。但这不只是"有了一台更快的算盘"。关键在于图灵那一代人已经看到了计算机的本质:它不只是算数工具,而是一种可以按照规则操作符号的机器。数字是一种符号,文字可以变成符号,逻辑命题、棋盘状态也可以变成符号。如果一切都能被表示为符号,而机器又能按照规则操作符号,那么机器处理的就不只是数字,而是信息。这一步想象非常大——一旦机器可以处理信息,它就不再只是计算工具,而有可能成为推理工具、语言工具,甚至智能工具。这也是后来符号主义人工智能的基础信念。
第二,图灵已经把"机器能否思考"变成了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。他没有死磕"思考"的本质定义,而是把问题转向可观察的行为。这让研究者可以暂时绕开哲学争论,先制造能表现出智能行为的系统。
第三,神经科学、控制论和信息论正在改变人们对大脑和机器的看法。如果大脑可以被看作一个信息处理系统,那么机器是否也能学习模式、产生判断?
第四,战后科学共同体充满了技术乐观主义。雷达、密码破译、原子能、早期计算机都在证明:那些曾经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,可以通过数学和工程变成现实。
于是,一个时代性的信念出现了:既然机器可以帮助人类计算,那它为什么不能帮助人类思考? 达特茅斯会议不是凭空出现的闪电,它更像一场聚焦——许多分散的光线,被一个新名字聚到了一起。
2.3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
达特茅斯会议的野心放到今天读起来仍然惊人。他们想研究的不是一个小工具或某个窄任务。他们关心的是:机器如何使用语言,如何形成抽象概念,如何解决问题,如何自我改进,如何学习,如何模拟人类智能的不同方面。
从一开始,人工智能就不是一个"小学科"。它的胃口非常大——它试图把人类最骄傲的能力变成工程对象。
但这就带来了一个尴尬。如果你写一个工资计算程序,问题很清楚。如果你说"我要制造智能",问题马上变得模糊。什么是智能?下棋算吗?证明定理算吗?翻译语言算吗?学习新概念算吗?
这也是为什么 AI 史会反复出现"乐观—失望—再乐观—再失望"的循环。因为每当机器完成了一个过去被认为需要智能的任务,人们就会重新调整对智能的定义。机器会下棋了?那可能只是搜索。机器会识别图片了?那可能只是统计模式。机器会聊天了?那可能只是预测下一个词。
这有时被称为"AI 效应":一旦某个任务被机器解决,人们就不再把它看作真正的智能。这并不一定是坏事——它说明"智能"这个词本身就像地平线,你朝它走,它也跟着后退。达特茅斯会议最重要的贡献,不是一次性定义了智能,而是让一群人开始系统地追逐这条地平线。
2.4 第一种信仰:智能可以被形式化
达特茅斯会议之后,早期 AI 很快形成了一种强大的信念:智能可以被形式化。
换个说法:如果人类解决问题时遵循某些规则,那机器也可以执行这些规则。
比如下棋——棋盘状态可以表示成符号,合法走法可以写成规则,胜负条件可以明确判断。机器搜索可能的走法,选择最好的一步,就能表现出"会下棋"的能力。再比如证明数学定理——公理写成符号,推理规则写成步骤,结论从前提中推导出来。
这种思路非常自然。因为计算机最擅长的事情,就是按照明确规则操作符号。于是早期 AI 研究者容易相信:只要找到足够好的表示方式和推理规则,智能就可以被编程出来。
这条路线后来被称为符号主义人工智能。它并不愚蠢——相反,它非常优雅。它抓住了人类智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:我们确实会使用符号,会讲逻辑,会把世界切分成概念,会用规则进行推理。当你说"所有人都会死,苏格拉底是人,所以苏格拉底会死"时,你就在进行符号推理。
问题在于,人类智能不只有这一部分。现实世界不像棋盘那么干净,语言不像数学公理那么稳定,常识不像逻辑规则那么容易写清楚。这些问题到后面才会真正暴露出来——在 1950s 和 1960s,空气里更多的是乐观。
2.5 第二种信仰:智能可以被分解
除了"形式化",早期 AI 还有另一种信念:智能可以被分解成许多较小的能力。
如果"制造一个完整智能体"太难,那就先拆开——让机器下棋、证明定理、解决代数题、理解简单句子、规划积木世界里的动作。每一个任务都是智能的一小块切片。
这有点像研究飞行。你不一定一开始就造出一只真正的鸟。你可以先研究空气动力学、机翼、发动机。最后,飞机不需要像鸟一样扇翅膀也能飞起来。人工智能也可能如此——机器不一定要像人脑一样工作,才能表现出智能。
这条思路很重要,因为它让 AI 从"模拟人类"转向"实现功能"。大语言模型也是如此——它不需要像人脑一样存储知识和产生回答,它用神经网络、参数、向量和概率分布,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结果可能很像人类语言,机制却不一定像人类心智。这个差异会贯穿整本书。
2.6 早期成功:机器开始解决"小世界"问题
早期 AI 并不是一开始就失败。恰恰相反,研究者们很快做出了一些看起来很聪明的程序——有的可以证明逻辑定理,有的可以下棋,有的可以在简化的积木世界里理解命令并规划动作。
这些成果让人相信:智能也许真的可以被逐步拆解、编程和扩展。
但这里有一个关键词:小世界。所谓小世界,是指边界清晰、规则明确、对象有限的环境。棋盘是小世界,形式逻辑是小世界,积木世界也是小世界。在小世界里,机器非常适合发挥——对象可以被枚举,规则可以写清楚,成功和失败可以判断。
真实世界不是小世界。物体有模糊边界,语言充满歧义,常识很难穷尽,例外比规则还多。你可以告诉一个孩子"不要把牛奶倒在桌子上",孩子大概明白各种情境下的意思。但如果要把这条常识写成机器规则,你会很快陷入麻烦——什么是"倒"?什么是"桌子"?如果是在擦桌子呢?如果这是个魔术表演呢?
现实世界总能找到规则没有覆盖到的缝隙。早期 AI 的成功很多发生在小世界里,后来的困难则来自把这些方法推广到大世界。从"演示成功"到"普遍可靠",中间隔着一条很深的峡谷。这对今天的大模型也有警示意义:当我们看到一个模型写诗、写代码、通过考试,很容易感到通用智能近在眼前。但也可能还有很多峡谷没有跨过去。历史不会简单重复,但它经常押韵。
2.7 本章结语:乐观主义的第一束火
达特茅斯会议没有制造出智能机器。它制造出的是一个领域。这件事也许更重要——一个领域一旦诞生,就会吸引资金、人才、争论、实验、失败和新的想象。
"人工智能"不是一个谦虚的名字。它直接把机器和人类最珍视的能力放在一起,这让它从诞生就充满争议。但也正因为它不谦虚,才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研究者进入这个领域。有时候,一个领域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名字,才能容纳足够大的野心。而这个名字也解释了为什么 AI 从来不只是技术话题——一个排序算法不会让大众讨论"人类还剩下什么",但一个能写文章、编程、对话的系统会。
人工智能从一开始就带着巨大的乐观主义。这种乐观推动了研究,也制造了后来的失望。
接下来,我们会看到另一条路线登场。如果符号主义者相信智能可以被写成规则,那另一群人则相信:机器也许可以像大脑一样,从经验中学习。这条路线最早的明星叫做感知机——它曾让媒体相信机器可能很快会走路、说话、看见、写作,然后又被几乎判了死刑。
下一章,我们讲它的诞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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